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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新然的博客

瞬息百年 唯留此声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范家店  

2006-12-16 16:58:37|  分类: 相声文本(单口)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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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 这是一件我小时候的真人真事。那时候我们家住在北京天桥儿附近一个大杂院里,有一位街坊姓李,是干“勤行”的,叫李鸣斋。别瞧这李鸣斋年轻,那会儿他已经是北京前门里“同福楼”饭庄的大跑堂儿的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天桥儿那块儿有个练把式的老头儿,人送外号“把式李”。把式李有个闺女,给李鸣斋做了媳妇啦,小两口儿过得和和美美的。没想到,没过几年,把式李死了,剩下李鸣斋两口子过日子。李鸣斋在同福楼饭庄跑堂儿,素常日子就住在饭庄里,逢个十天半月过节啦什么的,才回家住上一天、两天的。家里就李大奶奶一个人,没有小孩儿,天长日久,李大奶奶也就习以为常啦。这李大奶奶不但过日子很节省,而且还跟老爷子学会了“扎针”,就是“针灸”。街坊邻居有个头疼脑热、小灾小病什么的,李大奶奶给扎上几针,哎,病也就好啦。一来二去,李大奶奶在这天桥儿附近还多少有点儿小名气啦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            说有这么一天哪,这个大杂院门前停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。从车里走下一个人来,直接就奔李大奶奶这屋来啦。轻轻敲了敲门,李大奶奶说:“谁呀?进来。”这位进来啦。一说话挺客气:“请问,有一位会扎针的李老太太在这儿住吗?”李大奶奶笑啦:“哟,哪有什么李老太太,我就姓李。”来人一听,别提多高兴啦:“哎呀,李太太,可算把您找到啦。我们小姐病了好几天啦,听说您针扎得好,请您无论如何给小姐诊治诊治。”李大奶奶问:“小姐现在在哪呢?”“啊,在门口儿汽车上哪。您等着,我吩咐人把小姐抬到您老的屋里来。”“别抬,别抬。”怎么不让抬呀?李大奶奶心里想:口称小姐,坐汽车来的,甭问,这是有钱有势的人家,那位千金小姐一定娇生惯养,我这大杂院小破屋,乱糟糟挺脏的,别熏坏了人家,我担不起。“这样吧,我拿着针,跟你到汽车里看看去。”“劳您大驾啦。”李大奶奶把做活儿的大针在蜡烛火上烧烧,就算是土法消毒啦。那年头没有地方买现成的银针,她也就是用纳鞋底子的大针给病人扎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李大奶奶到汽车跟前,拉开门一看小姐,心里有底啦,没什么大病,是夏天天热,小姐中暑啦。李大奶奶按着穴位,给小姐扎了几针,嘱咐来人:“记住啦,回去别立刻就给小姐水喝,晚饭以后,小姐如果感觉渴,再给她喝。没事啦,回去吧。”来人千恩万谢,辞别了李大奶奶,开着汽车走啦。李大奶奶就如同没这件事似的,根本没往心里头去。李大奶奶给街坊四邻扎针治病全是尽义务,要不然早成万元户啦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            过了两天,那个人给李大奶奶送来了两蒲包儿点心,李大奶奶说什么也不收。那个人说:“李太太天,我们小姐经您给扎完针回家以后,到晚上就有精神啦,坐起来又吃又喝,昨天病就好利索啦。这两蒲包儿点心是我们老爷的一点小意思。您要是不收,小的我回去还得让老爷数落,埋怨我不会办事。”李大奶奶一听,只好收下。来人这才转身离去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李大奶奶送走来人,回屋拎起蒲包儿打算收起来,可是用手一拎觉得有些不对劲儿。怎么?蒲包儿太沉。两包点心,不过是一包一斤,可是,这俩蒲包儿哪个都沉甸甸的。哎,里边都有什么?李大奶奶挺好奇,赶紧解开蒲包,取出点心盒儿。一看下边都有一个一尺来长、纸包纸裹的玩意儿。李大奶奶打开一看,哟,原来是白花花的现大洋,一包是一百块,两包,二百块!那年头儿二百块现大洋可是数目不小。李大奶奶急啦,心想:我可不能收这么多钱。那年头人心眼儿实,总怕钱咬手。可是汽车早没影啦,又不知道人家姓什么,叫什么,住在哪儿,想还,也没地方找去。哎,先放着吧。李大奶奶就把这二百块钱收在箱子底下啦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这天是六月廿八,同福楼饭庄修理炉灶,李鸣斋歇假回家来啦。李大奶奶一瞧丈夫回来啦,挺乐,赶紧挎着篮子打算上街买酒,买肉,犒劳犒劳丈夫。李大奶奶刚要走,让李鸣斋给叫住啦:“哎,家里的,我要换身裤褂儿,你把洗好了的衣服给我找出两件来。”李大奶奶一听嘴一撇:“哟哟,你都多大啦,扔下三十往四十上数啦,衣服不会自己找,就在箱子底下哪!”说完,抹身走啦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李鸣斋一想:可也是,就那么一个破箱子,自己找也不麻烦。打开箱子就翻,翻来翻去可就翻到底下啦,用手一摸,有两包硬邦邦的东西。哎,什么玩意儿?李鸣斋挺好奇,拿出来打开一下,啊?傻眼啦。白花花现大洋。用手一点,不多不少二百块!李鸣斋自小儿到现在,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钱。他心里犯嘀咕啦:咱家从来没有这么多钱哪,哎,哪儿来的呢?我媳妇娘家也穷,没听说她有这么多钱哪?哎呀,这么多钱……想来想去,李鸣斋不往好道上想啦。哎呀,我长年住在饭庄不回家,她年轻轻的,守不住空房,是不是招了野汉子……不然,谁给她这么多钱?对,准是这么回事——他认准啦!
 

 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正在这时候,李大奶奶买菜回来啦。李鸣斋粗脖子红脸的,问道:“哎,这钱是怎么回事?”李大奶奶一瞧,心里就明白啦。她成心逗他:“噢,你问这二百块哪,这是我挣来的!”把李鸣斋气得直翻白眼儿:可不是你挣来的吗!究竟怎么挣来的就不用再问啦!
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好哇,你,你,你说说,你是怎么挣来的!不说明白喽,我跟你没完!”李大奶奶一看,丈夫真急啦,得,别逗啦。“鸣斋呀,这是我给人家扎针挣来的。”不提扎针还好点儿,一提扎针,李鸣斋这火儿更大啦!心里话:你还好意思提扎针呢,对,准是你招野汉子才挣来这二百块钱。其实,李鸣斋也糊涂,要是招野汉子挣来的钱,李大奶奶能让他下手翻箱子吗?李鸣斋急啦:“好,好,我不在家,你熬不住了,以扎针为名,招野汉子,人家给你扔下二百块钱,对不对!”李大奶奶也气急了,明明人家是位小姐,叫你一说成了我的野汉子啦。“对对,扎一针,给我二百块钱,太值啦!”“好好,我走,给你们腾地方,省得碍眼!”李鸣斋说完,也不换衣裳啦,拉开门走啦。李大奶奶没拦他,都在气头上。再说,小两口免不了舌头碰牙,过些日子,寻思过味儿来,自己回来也就没事啦。没想到,出了六月,整个儿七月没回来,眼瞧着到八月十五啦,李鸣斋还是音信皆无。这下子,李大奶奶是“土地爷扑蚂蚱——慌了神儿”啦,赶紧找去吧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李大奶奶来到同福楼的帐房,冲先生一点头:“劳驾先生,我找我们当家的李鸣斋。”帐房先生一听挺纳闷:“什么?找李鸣斋?哎,不对呀,他辞工不干一个多月啦!”帐房先生翻开帐本:“李太太,你看看,大上个月,啊,这儿写着哪,六月二十八,我想起来啦,那两天柜上修理炉灶,鸣斋说回家,时间不大,气哼哼回来啦,叫我给他算帐,说不干啦。我和掌柜的都挽留他。他说他上太原府他舅舅那边儿的大饭庄做活去,能挣大钱。您想啊,人家有挣大钱的地方,咱们能拦人家吗?这不,六月二十八那天走的,怎么,他没跟你说?你们两口子吵嘴了?”李大奶奶心里话:到这时候说什么也没用啦。“啊,我们没吵嘴,忙着吧先生,我走啦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李大奶奶回到家心里埋怨李鸣斋:好哇,你不问个青红皂白,扔下我跑太原府找你舅舅躲清静去啦。好哇,你前脚走,我后脚撵你去!可是细一想,年头不太平,我一个年轻女人家,出门在外不方便,哎,我干脆女扮男装吧。正巧,院子外头过来个剃头的。那年头儿的剃头的,挑个挑子,手里拿个“唤头”,一边走一边划打着,嗡嗡的响。李大奶奶喊上啦:“剃头师傅,过来。”剃头师傅一见是位年轻妇人,以为他给小孩剃“胎毛”,心里乐啦:按规矩,剃一个胎毛给两个头钱。剃头的挺高兴,把挑子撂到院里啦。李大奶奶说:“挑进屋来。”剃头师傅以为小孩太小怕着凉,让屋里剃,把挑子挑进屋里来啦。李大奶奶哗啷把门就插上啦。剃头的吓了一跳,心里话:插门干什么呀!“大嫂子,快把孩子抱出来吧。”“没有孩子。”“啊?那,那给谁剃呀?”“给我剃!”啊,剃头的吓坏啦,大天白日插着门,给年轻妇道剃头,不敢。“大……大嫂子,我不会剃女的。”李大奶奶一瞪眼:“不会也得剃,你要敢不剃,我就喊来左邻右舍,说你不怀好意,对我强行无礼!”“别别,我剃我剃!”剃头的这份儿倒霉呀,平白无故要摊官司。“好好剃。”“哎,奶奶。”都叫奶奶啦。“奶奶,您老人家理个什么样儿的?”“嗯,就理个背头吧。”“哎,奶奶,理个背头。”哆哆嗦嗦,好不容易理完啦。李大奶奶一照镜子:嗯,还行。这才打开门。剃头的好像犯人遇着大赦一般,挑起挑子,撒腿就往门外跑。跑出院子,又回来啦。怎么哪,自己的铜洗脸盆忘在屋里啦——嗐,都吓晕啦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李大奶奶穿了身丈夫的衣服,戴顶礼帽,看了看,哎,挺像男的。不过,就这耳朵不好办。怎么哪?旧社会女人都扎耳朵眼儿,这怎么办哪?李大奶奶有办法,把热蜡油揉了揉,塞进耳朵眼儿里,按严实啦,外面再擦上粉。嘿,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。又找了一个包袱皮儿,把自己和李鸣斋的随身所穿的衣服包了一包,锁上房门,嘱咐邻居照看着点儿,自己到火车站买票,就奔太原方向走了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            那阵儿天下不太平,每天都打仗,火车是走走停停,到太原足足走了半个多月。按着地址,找到李鸣斋舅舅呆的那个饭庄,一打听,坏啦,他舅舅一个多月前得急病死啦!再问问,有没有个叫李鸣斋的,一个多月前来过此地没有?伙计细细一想,说,仿佛一个多月前有那么个人,不过听说他舅舅不在啦,他抹身也走啦。李大奶奶一听,完了,这上哪儿找去呀?仔细一想,我丈夫是“勤行”的,也兴许在太原哪个饭庄里跑堂哪。李大奶奶整天在街上转,所有大小饭馆都打听遍了,也没有丈夫李鸣斋。没有办法啦,干脆回去吧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往回走更不容易,火车差不多都停啦。磨磨蹭蹭,走到长辛店,天可就大冷啦。这一天走到车站旁边这儿,李大奶奶实在走不动啦。抬头一看前边有个小店儿,门口有一把笊篱当幌子,表示这是座小客店。这座客店前边是筒子房一溜三间。有个小院儿,后边也是三间。客店老板是位老太太,老头子死啦,没儿没女,开个小店儿维持个生活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李大奶奶是男人打扮,老太太挺客气:“哟,这位先生,住店吗?”“啊,请问您这是什么字号?”“我们这儿是范家店。”“噢,有吃的吗?”“对不起,我们这儿光住店,不卖吃的。”李大奶奶看了看说:“老妈妈,你这店靠车站,好天气,南来北往的准有不少人,如果开店再卖些吃喝,这店准红火。”“嗐,我都上埋半截啦,有今天没明天,哪有精神操办那些呀。”李大奶奶一想,我那口子不知流落何方,我回了北京也没什么意思,这长辛店离北京也不算远,干脆,我就先在这范家店落下脚,然后慢慢再想章程。想到这儿,对老太太说:“老人家,我也是孤身一人,想认您为干妈,帮助您把这小店好好归置归置,除了开店再添上卖些个吃喝,不知您老意下如何?”“那敢情好,只是我好多天没有客人啦,添些吃喝,缺少本钱哪。”“那您放心,我这儿有钱。”李大奶奶包里带着那二百块钱哪。两个人合计好啦,老太太把整个店全交给李大奶奶啦。“哎,我说孩子,你姓什么,叫什么呀?”“我呀,叫李鸣斋。”好嘛,冒名顶替,丈夫的名安在自己头上啦。“好吧,鸣斋呀,你爱怎么办,就怎么办吧,妈妈我不管啦。”老太太图省事,到后边歇着去啦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李大奶奶重新粉刷客房,又找来个伙计叫侯德庆,又管蒸包子、煮面条,还带跑堂儿。这范家店名字没改,还是老字号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这天头大开张,侯德庆蒸了两展包子。可是这天气不太好,北风烟儿雪,雪越下越大。李大奶奶见半天没有客人,趴在帐房桌上迷迷登登地眯着啦。侯德庆在前边等着客人上门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哎,别说,这大雪天还真来了一位客人。谁呀?不是别人,李大奶奶的丈夫李鸣斋。他怎么到这儿来啦?小孩儿没娘,说来话长啦。李鸣斋一气之下来到太原,一听说舅舅死啦,连急带气,得了夹气伤寒,病倒在太原一家客店里啦。带了几个钱,不够店钱、吃药的。最后被店主东撵出来啦。李鸣斋没地方投奔,只好往回返。今天,千辛万苦走到长辛店这儿,破衣烂衫,好几天没吃饭,前胸贴后胸,大老远就闻见这店里包子的香味啦,顺着香味就过来啦,李鸣斋是“勤行”人,知道没有钱想骗吃骗喝不容易,事先在铁道边儿上捡了一把小石头子儿,揣在怀里,用手捂着。干吗呀!假装是钢子儿,好蒙吃呀!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            这李鸣斋头发老长,满脸油泥,这大雪天,浑身一套单布裤褂儿,冻得浑身直打哆嗦。一推门进来啦。侯德庆眼见这半天才来一位主顾,总算开张啦,赶紧迎上去:“客官,您住店?”“啊,我住店,有吃的吗?”“有。”侯德庆一看这位跟要饭的差不多少,刚要往外轰,见他用手捂着腰,腰里鼓鼓囊囊,心想:人不可貌相,别看穿得破,腰里有钱。——让他唬着啦。李鸣斋挑了一张离大灶近的桌子坐下啦。他冷啊,为了烤火暖和暖和。侯德庆摆上了碗筷:“客官,你吃点儿什么?”“有什么呀?”“有包子、烙饼、面条、炖肉。”“好,给我来两屉包子,六斤大饼,四碗面条,三碗炖肉。”侯德庆一听:嗨!这位要撑死,跑这自杀来啦。赶紧先上两盘包子,一碗肉丝面,又上了一碗高汤。这李鸣斋吃完啦,也暖和过来啦,直打饱嗝。侯德庆一看这位吃饱啦,赶紧过来结帐。“客官吃饱了吗?”“啊,吃饱啦。”“好,一共是八个钢子儿,交钱吧。”李鸣斋一翻睖眼珠子:“没钱。”啊,没钱吗?侯德庆不信:“客官,您别开玩笑,您哪能没钱呢,瞧您腰里鼓鼓囊囊的,那不是钱?”“这个呀,好,全给你。”李鸣斋手一翻,唏哩哗啦洒了一地。侯德庆一看:嗐,石头子儿!嘿,让他把我唬啦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李鸣斋是“勤行”,知道蒙吃蒙喝得跟人家说好的:“这位大哥,实不相瞒,我也是干你们这行的——在北京同福楼跑堂儿。这次是到太原府投亲,没想到亲戚死了,我穷困潦倒,盘缠全花光啦……请您高抬贵手,让我回到北京,不管到哪个饭馆跑上堂,挣了钱一定加倍奉还,请您高抬贵手啦。”侯德庆是个软心肠,但是又一想:自己是伙计,做不了主。可就说了:“你说得可也是这么个理,不过我得问问我们掌柜的去。”侯德庆转身来到帐房,把这个事跟李大奶奶一学说。其实哪,李大奶奶刚才是眯着,并没睡着。进来了一个人,本来没怎么注意,后来一听语声,细一瞧,认出来啦。不由得大吃一惊,心里话:这不是我们那个冤家李鸣斋嘛!哟,几个月没见,竟混成这么个损德行啦,活该!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侯德庆在这儿问:“掌柜的,那个人的饭钱,俺们还要不要呢?”“德庆呵,你问问他姓什么,叫什么,为什么从北京出来?去,问问去。”“哎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 侯德庆来到李鸣斋跟前,“我们掌柜的让我问你,究竟姓什么,叫什么?好好的为什么从北京出来上太原府去呢?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嗐,我呀叫李鸣斋,原先家里过得好好的。可是人心隔肚皮,做事两不知,没想到我媳妇背着我招了野汉子啦。你想呀,我是男子汉大丈夫,能咽下这口气吗?我一气之下,就投奔太原府我舅舅那儿去啦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 “噢,是这么回事儿呀,看起来你那个媳妇太不怎么样啦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            侯德庆赶紧回去跟李大奶奶学说:“掌柜的,我问回来啦。”“噢,他姓什么,叫什么?”“回掌柜的,他姓李,叫李鸣斋。”李大奶奶心里话:我早就知道,自己的爷儿们能不知道姓什么叫什么吗?“德庆啊,你没问问他,他因为什么事离开北京上太原府的?”“嗐,别提啦,他那个娘儿们太不是个物啦!”“哎,别骂人呀。”“该骂,他那个娘儿们招野汉子啦,就为这个。”李大奶奶心说:好啊,都到了这份儿上啦,还冤枉我哪。好你个李鸣斋,今儿个我要好好的摔打摔打他。“德庆呵,这个事儿呀好办。你过去问问那个李鸣斋,吃完饭不给钱转身就走可不行。不过眼前有两条道儿,你问他是愿打呀,还是愿罚,去。”“哎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我说,李鸣斋,我们掌柜的说啦,吃完饭不给钱想走是没门儿。不过,他问你,是愿打呀,是愿罚?”“这愿打怎么讲?这愿罚又怎么说哪?”“啊,这个……我还忘了问啦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            侯德庆又跑到帐房:“掌柜的,他问这愿打怎么讲?这愿罚又怎么说呢?”“愿意挨打,扒光了身子,绑在院里枣树上,浇上两桶凉水。”“妈呀,那不冻成冰瘤子啦!愿罚呢?”“愿罚留下来在我们这范家店里当伙计,每月八块大洋,现在先支四块,立刻给他剃头洗澡换身新衣服。”“好好好,我告诉他去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侯德庆乐呵呵地把两条道儿跟李鸣斋一说。“哎,这两条道儿明摆着,你是愿打呀?愿罚?”李鸣斋答应得挺痛快:“快回掌柜的,说我愿罚。”多新鲜哪,傻小子才愿打呢!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            侯德庆又到帐房这儿:“回掌柜的,他一点儿也没合计,他愿罚。”听到这儿,李大奶奶笑啦:“噢,愿罚。德庆啊,你再去问问他,愿罚可以。但是今儿个他头天上工,掌柜的我有个规矩,你问他能守不能守?”“什么规矩?”侯德庆也听糊涂啦,“掌柜的,我头天上工那会儿怎么不知道有什么规矩?哎,掌柜的,你老有什么规矩让他守啊?”“我呀,有个老病根儿,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洗两个小时的脚,还得一边洗,一边搓。多咱把我搓困了,他还得陪我睡觉。他要想干,就按这个规矩办,不干就叫他走。”侯德庆心想:这可够折腾人的了。赶明个这位受不了,走了,这罪不得让我遭呀!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侯德庆来到李鸣斋这边:“哎,我问回来啦。”“哟,麻烦您啦,跑了好几趟了,我愿罚,咱们先洗澡去吧!”侯德庆把他拦住了:“别忙,别忙,认罚是没说的啦,不过我们掌柜的还有个规矩,问你愿不愿意守?”“什么规矩?”“我们掌柜的有个老毛病,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洗俩小时脚,还得给他边洗边搓,等把他搓困了,还得陪他睡觉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李鸣斋一听,心说:这是规矩吗?这不是折腾人吗!嗐,端人家饭碗,就得听人管。我呀,先剃头洗个澡干净干净再说吧!想到这儿忙说:“这规矩我守啦。”侯德庆忙问:“你能受得那个苦?熬个一年半载的,那不把你熬坏了吗?”李鸣斋嗐了一声说:“人贫志短啊!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李鸣斋剃完头,洗完了澡,又换了一套衣服。这时候天也黑了,李大奶奶吩咐:“德庆啊,领他到我那后屋去,让他老老实实伺候我。”侯德庆心说:这小子就开始倒霉啦。等侯德庆刚抹身要走,李大奶奶又把他拦住啦:“李鸣斋进屋之后,你把门反锁上,别让他跑啦。他要是跑啦,今晚我可让你给我搓脚。”“别别,掌柜的,我认可看他一宿,也不让他跑了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 李鸣斋折腾一天啦,到后屋一头扎在炕上就睡着了。李大奶奶吩咐侯德庆:“去把幌子摘了,门板上上,你没事也歇歇去吧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李大奶奶来到后屋,摘下锁头,推门进去,呱哒,落下门闩,插紧啦。侯德庆蹑手蹑脚来到窗户跟前,用手指捅破一点儿窗户纸,来个木匠单眼吊线往里瞧,里面漆黑没点灯,啥也看不见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李大奶奶摸黑来到炕边:“你是愿罚的那位?”“啊,我,我是。”李鸣斋腾的一下坐起来啦。“好,既然愿罚,那么,我再问问你,我那个规矩你也愿意守?”“我愿意守……”李鸣斋差点没哭出声来,心说:我不愿意行吗?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李大奶奶摸黑上炕,打开自己的小包儿,把自己外边儿的男人衣服脱掉,从包里拿出耳钳子带上,这两个月,头发也长长啦,顺手把礼帽摘下去,把头发往下拢了拢,把下边衣服也脱啦,只露出个花兜兜,然后把炕边柜上的油灯点亮啦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 窗户外边的侯德庆,借着灯光往炕上一看,吓了一跳,心说:娘啊,掌柜的是个妖精,怎么变成个女的啦!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李大奶奶在炕上问:“李鸣斋,我再问问你,我的规矩,你愿意守不?”“愿,愿意。”“好,你回过头来,看看我是谁?”这一折腾,掌柜的语声,李鸣斋听着耳熟,这会儿回头借着灯光一看,哟,原来是自己的媳妇。李鸣斋不由得百感交集,是又羞又气。羞,自己丑态百出,狼狈不堪;气,自己媳妇拿自己当猴儿耍。这时候,李大奶奶数落上啦:“好你个李鸣斋呀!难为你七尺高的大老爷儿们,就为一顿饭欠人家几个铜子儿,就认可低三下四的给人家搓脚;等把人家搓睡了,你还得陪人家睡觉。你当年那个男子汉的威风都哪儿去了!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 李鸣斋这时候也告饶儿了:“得啦,都是我不对,别羞臊我啦!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李大奶奶气也消了,抿嘴一笑,指了指炕说:“来吧,鸣斋,快脱衣服上炕睡觉吧!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 侯德庆站在窗户外边听着,他倒喊上啦:“掌柜的,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,您有什么规矩也应该尽着我来呀!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 这里头有他什么事儿啊!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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