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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新然的博客

瞬息百年 唯留此声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落榜艳遇  

2006-12-16 15:58:10|  分类: 相声文本(单口)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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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今儿这段儿单口相声啊,您可别笑。“怎么啦?”您笑不出来。“不逗笑儿能叫相声?”嗯,您知道相声是门说、学、逗、唱的艺术吧?这段儿相声,虽然不逗哏儿,也没有唱,可是还有说、学嘛。至不济,权算听一段儿书吧。听得顺耳,这块买卖就算做成了;不入耳,起身就走,我就栽跟头了,这项生意砸了嘛。“哪?怎么说话还带生意、买卖呢?”这,您可不知道,江湖上干什么都叫做生意、做买卖,像我们这号艺人,凭玩意儿求口饭吃,不坑人不骗人,这是地地道道老实巴交的小生意、小买卖儿!那些邪门儿歪道,靠坑骗拐带发财的,那才叫大生意大买卖呢!害得人家破人亡,他们发了缺德财。这跟我们是两条道儿,我们这号小买卖,是合法的,是明道儿。他们那号大买卖,是犯法的,是黑生意,暗道儿。

  暗道儿有名的四大生意,是蜂、麻、燕、鹊,也叫风、马、颜、缺。蜂是一窝蜂的蜂。合伙儿坑骗拐带,好似群蜂蜇人,有行规,做票是一风而起,做成了又一风而散。故而也叫风。麻,是楼下的麻雀,随时能碰上,多是一人行骗,是迷信恐吓啦,甜言蜜语贴上你啦,用蒙汗药把你弄晕头啦,等把钱财一到手,席卷而去,这生意是单枪匹马一人干,故而也叫马。燕,是专靠女子的容颜勾引你上钩,突然,男的出现了,堵上了,要你花多少钱你就得花多少。利用女子的容颜,故而也叫颜。可是为什么叫燕子的燕呢?还有点儿学问在里边:《诗经》里把男女追求的事,不是有句“燕婉之求”吗,就取这个意思。这鹊呢?是喜鹊,也有点儿学问,《诗经》里有两句:“唯鹊有巢,唯鸠居之”,意思是喜鹊垒好了窝,叫斑鸠占有啦,就是占鹊窝儿。这种生意,多半是靠买官缺,上自朝中显官,下至店家、脚夫,他们都舍得花钱,买通打点啊。他们的圈套可够大的,大圈套里有小圈套,不怕下个万儿八千两的本钱,只要官缺买到手,冒名顶替,以权行诈,搜刮民财,一万两本钱,捞回的何止百万两!这买官缺的生意可最厉害!还有种做缺生意的,你缺太太、缺孩子、缺爸爸、缺丫鬟,老鸨子缺养女儿,他都能给你找来。不过,这种靠坑骗拐带的缺生意,实际属于蜂买卖,也就不做缺生意论啦。

  您看,一谈生意、买卖,就扯远啦,闲话就此打住,您听故事吧。

  且说清朝光绪年间,北京顺治门外有家客栈。掌柜的姓钱名德胜,店铺就叫“德胜老栈”。钱掌柜四十多岁儿,精明脑瓜勤快腿儿,中等个头儿小巧嘴儿,胖乎乎的亮脑门儿,圆脸小眼挺有神儿,短鼻梁子短耳轮儿,说话之前先笑嘿嘿儿,点头哈腰迎进门儿,您要见了他,也得佩服这个和气劲儿。这年,是大比之年,各地进京的举子,都愿住这德胜老栈,照顾周到,殿选夺魁可以专心。再说,这德胜老栈地点好哇,过往的客商,赶考的举子,到这儿顺脚儿,搭上钱掌柜说话乖巧,善于察言观色,官面儿、市面儿、行商的爱好、念书人的排场,他全懂得。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德胜老栈全占了,可真叫生意兴隆啊。

  单说住店赶考的举子中,既有乡试高中就踌躇满志者,也有展试不中提心吊胆者,还有为打通关节儿东奔西走者。终于,经过一段儿紧张的忙忙乱乱之后,会试转殿试,张贴金榜,各见分晓。

  就在张出榜文这天,钱掌柜更是忙乱,给考中的举子道喜求赏,也注意到一间客房。这个落第的举子在房里是捶胸顿足,长吁短叹:“唉!唉!难哪,难!天哪!我命好苦哇!……”钱掌柜知道这举子落榜了,似这等情况,他见得多啦。不过,唯独对这位年轻的举子可是另眼相看,关心之极,一来,知道这位有些真才实学,还写得一手好字;二来呢,钱掌柜还有一番隐情,这就不好明讲啦。

  要问钱掌柜怎么知道他有才学还写一手好字呢?还要打这位举子进栈那天说起。那天嘛,店伙计打扫店堂,不小心把挂在正壁上的一副对联弄扯了,钱掌柜一怒之下就打伙计。正赶上这位举子来住店。碰上了,问明原因就说:“掌柜的,别动气,你准备纸笔吧,我安顿下就给你写一副新的。你这副‘广交天下客’的老对联,太旧太俗啦,该换新的啦。”

  容等钱掌柜把这位举于安置在一个单间,因为听他说话的口气挺大,就恭恭敬敬把他请到店堂,亲自研墨,请他书写对联。这位举子提起大笔,蘸饱墨汁,稍加思索,写下了一副对联。写的是:

  车水马龙  顺治门外湖海汇聚

  星罗棋布  德胜栈中将相腾达

  这工夫儿,店堂围满了人,有客商,有举子,看他写字。一写完,众人齐声喝彩叫好,钱掌柜看着字顺眼,可不太明白意思,正想问,就听众人纷纷评论开了。有的说:“这‘湖海汇聚’妙哇!我们就是五湖四海经营货品的嘛!”甭问,说这话的是行商客人。那些赶考的举子呢,互相一抱拳:“仁兄,住在此店真是大吉大利;我看仁兄必定高中,是将相的大才呀。”在众人互相议论中,这位写字的举子,却当众一抱拳:“失陪,失陪!”回房间了。钱掌柜从众人的议论中明白了其中的意思,向众举子一打千:“诸位老爷,小人就盼你们高中,将来如若做了宰相,哈哈,小店也抖起来啦。”跟手儿就转进那位举子的房间。

  “相公,您这字盖啦,帅!真称得上是‘颜筋柳骨’!这可是真功夫哇!是小人少见的好字!小人一定把它核好,悬挂店堂,它是小店传代的宝贝啦!”

  那书生冲钱掌柜一摆手,眉梢儿一扬,嘴里说:“过奖,过奖!见笑,见笑!”这是客气。客气之后,心里挺舒坦,一高兴,不由得卖弄起才学来,高谈阔论道:“听掌柜的说话,也很懂文墨字帖,确实我是采取了颜筋柳骨,还融会了欧秀赵放。最先,我是练写颜体,颜字以墨饱为主;后来,我又学写欧体,这欧字最是惜墨;两年之后,我又摹柳体,这柳字最讲正笔;再后,又学赵体,赵字有些奔放。写了这么些年,我悟出来,颜柳欧赵各有所长,如要自成一格,必得取名家之长,融会一体,于不变中求多变,才能独树一帜。再者说,写字还须讲究尺寸,一个字,一笔一画的尺寸要合理;字和字的布局还要恰当;心领神会,才能一气呵成。笔受腕,腕受心。光使明劲儿不行,还得先有心劲儿。光凭腕劲儿写的字,就拿颜体说吧,虽不惜墨,但极容易写得光有筋有肉,字字像口墨猪趴在纸上;那欧体呢,虽然措墨,光凭腕劲儿就会写得太瘦太瘪,那干巴的笔画就赛拔丝山药贴在纸上一般。总之吧,没有心劲儿就没有活字,有了心劲儿才能字字神采飞扬。”

  一席话,把钱掌柜说得心悦诚服,不由得对这位新来的年轻举人肃然起敬。心想:他即或不中状元,也是前十名的进士,我可不能放过!得好好巴结巴结。于是,又说了些恭维之词,毕恭毕敬,马上让伙计摆来一桌上好酒席:“贵人,这点儿菲酒薄菜,算小子我 酬谢您啦,请贵人随便用吧。”

  “好吧,我就叨扰了。不过,掌柜的,我一个人怎能吃得下这一桌丰馔佳肴?来来来,你我宾主同饮一杯好啦。”

  钱掌柜知道他会这么说,于是,也就不客气,坐在下位。口里不断说着:“您可抬举我了,哈哈,我可失礼啦。”

  二人坐定,互问姓名,近乎了一大块,把盏三杯之后,钱掌柜问:“张相公,此番会试,您可有估计吗?”只见这举子“哼”了一声,有些自负,面带喜色,跟店东说:“实不相瞒,想我张贵,一十六岁岁试高中秀才,一十八岁乡试连中举人,可是这年我父母双亡,寄居叔婶家,三年居丧已满,二十一岁来京会试,谁知居丧失学,落第而归。发奋三年,三更灯火五更鸡,这次再番进京,我是破釜沉舟,背水一战啦,不能进殿试,不能名列前茅,何以对住死去的双亲?我自信必中!如若再次落第,我也无颜再见我那叔爹婶娘,难以还乡了。”

  钱掌柜听罢,心里一喜,口说:“张相公,您高中是注定啦,有志气!有骨气!我还没见过您这样的孝廉公(孝廉是对举人的称呼)。像您这样的人才没个不中,咱等着瞧,您若不中,哼,我姓钱的敢打赌:不中,我就白让您吃饭,白让您住店,分文不取!”张贵也谦词说:“托钱掌柜的福气吧。”这位钱掌柜,看张举人直率可亲,又顺藤摸瓜,仔细盘问起张举人的家世来。张举人碰上这么一个慷慨的店主东,就像茶壶倒水,顺嘴而出。

  原来,这位张贵是河北霸县人,十八岁中举那年,父母因病双亡,他爹临死之前,把他托付给叔爹婶娘了,一再嘱咐要让他专心攻读,进京赴考,得个一官半职,也好光宗耀祖。他居丧三年之后,叔爹设法筹借点盘缠,打发他进京赴试了。谁知名落孙山而归。他叔爹便有点儿厌烦,不过,念在叔侄之情,看他发奋读书,也还抱一线希望,省吃俭用,供给他买书纸笔墨,指望他三年后再考得中。婶娘就差一层了,侄子就不是亲生的儿子呗,在家里坐吃等穿,关门读书,连院子都不打扫,再赶考还得给他折腾盘缠,哼!瞧着他就有气。一晃儿两年多,有时,婶娘就喊:“贵儿,出来给我看看孩子,我腾手做饭,不吃饭哪中!”有时喊:“贵儿,出来挑水去,我洗衣裳,不穿衣裳哪成!”有时叫叔爹看见了,忙抢过水挑儿,还让他进屋苦读,还把老婆拉扯到个旮旯儿,悄声告诉她:“你别胡来,这举人已经是大功名了,县官儿不是还送了块匾来,让举人挑水、看孩子,这怎么成!别人还不骂咱!”这娘儿们哪听,喝喝牙花子:“啧啧啧,送这么块匾,中吃还是中用?烧火的玩意儿呗!这举人的功名,能吃能用吗?别瞎供给他了。”“哎哎,小声儿,告诉你,进京考中进士就能放官做了,那工夫儿,咱家就改换门庭了。某某大人给树旗杆,带刁斗的;某某大人给修府宅,门口儿还得有俩大石狮子,还得有上马石……哎,那工夫儿,咱就沾大光了,咱俩就成了老太爷、老夫人了。你千万忍着点儿啊。”“哼!就他这个人模狗样儿能做官儿?做门插关儿吧!”“你——!成心喊啊?反正,你得给我忍着点儿!”那娘儿们索性朝张贵的窗户扯嗓子喊:“贵儿,大概你都听见了,我跟你明说吧:你甭想考中!你就忍心看着咱们这穷日子吗?依我说,你不如在家摊点差使儿,给人家写个买地契约啦,分家文书啦,代写个书信啦,都能挣饭吃。还有,有空儿在家挑挑水,哄哄孩子,帮你叔爹种种地,拾个柴火啦都成。”他叔爹也急了,朝窗户喊:“贵儿,好好念书,甭管她!”眼瞅着叔爹婶娘要打架了,张贵就出了屋;叔爹,婶娘,您二位说得都对,这全怪我没考好。这不,明年又是大比之年,您二老就准我再考一次,这次我有些把握,若再落榜,我就没脸见您二老了。”话说到家了,婶娘也只好将就下来。

  就这样,一晃到了会试的日期,叔爹给他凑借了二十两银子,婶娘给他带足了衣衫,告诉他:“贵儿,我告诉你,咱可就这一锤子的买卖啦!中了,你骑高头大马回来;不中呢,你也走回来,就得依我的,帮你叔爹种庄稼去,收成好了,我给你娶个娘儿们,俊丑你就别挑剔了,反正得依我的。你走吧!”叔爹怕娘儿们家再说难听的,就急忙提起行李,催他上了骡车,又送了他一程,路上对他说:“贵儿,你婶娘是个妇道人家,眼光短,说话粗鲁,你可别怪她啊。实在的,咱家业凋零,没进项,为供你苦学,点灯熬油花费就不少。她没说啥,她是刀子嘴豆腐心,也盼你高中,得个一官半职,衣锦还乡。这不,她把一副银镯子,还有你兄弟的百岁麒麟锁,叫我带来啦。穷家富路,你拿着,防备十万一银两不够。考中考不中的,你可都要回来啊。”

  张贵知道,这首饰是叔爹背着婶娘拿出来的,回头他们还有一场争吵。所以,尽管叔爹替婶娘说好话,他心里有数,没拿这首饰,说了句:“二十两已经足够用了。您二老养育我不易,您回去等着吧,等我回来,一定给您置一件狐裘皮袍,给婶娘换一副金镯子,给兄弟换把金锁。”骡车上了大道,叔侄挥泪而别。……

  钱掌柜知道了张举人的这些底细,就更客气,像押宝一样,看准了他一定高中,跟张贵说:“张相公,您可不易呀!叔爹嫁娘为您赶考,可费尽了心血。我钱德胜呢,也得尽一份儿心。这样吧,您只管住,只管吃,我现下不收您的店房、伙食钱,您若高中,咱再结算;如若有个不中,我认输,情愿分文不取,还倒贴您银两。话,说到这儿摆着,瞧您高高得中吧。”

  打这儿起,钱掌柜天天殷勤照顾张举入。一等科考完毕,众举人迟考场回店,他又找张贵,问他考得怎样?考卷儿答得满意不?张贵确实认为考卷儿很不错,自己精神很好,他说:“钱掌柜,托您的福,我估量着十名之内定然有名!”就是说,前十名有把握呗。

  谁知,今儿张榜,他竟然又名落孙山。一来是,无颜回家见叔爹婶娘;二来是,这三年寒窗苦读,又辜负了,怎么会又辜负了呢?简直是受了冤枉;三来是,自信文章做得不错,考卷儿算得上乘,怎么就会落榜呢?他百思不解,不明不白。所以,今儿一见金榜无名,回得店房,好似利刃攒心,呼夭喊地,涕泪俱下,真是痛不欲生啊! 怎么办呢?他眼前是一片漆黑,无路可走啊。

  张举人正在如疯如痴地捶胸顿足,关心他的钱德胜——钱掌柜推门而入,在大襟上擦了擦右手,啪!不轻不重地拍在张贵的肩头儿上,不紧不慢地叫了声:“张相公!”

  张贵抬头一看,钱掌柜冰着脸儿站在面前,他想:噢!“失第的举子落汤的鸡”,没人搭理了,他这是找我算帐,赶我来啦。于是,客客气气,把眼泪一抹,强打精神,不笑装笑:“哼哼……”这是笑吗?“嘿嘿……钱掌柜,你算帐吧,可可……可是,求你容我在这儿再待几天。钱要是不够,我上街卖字,一文也短不了你的!”

  “嗐!张相公,你说哪儿去了!常言道,‘交深莫言钱,交浅莫言心’。别说我跟你说过,落榜了我分文不取;就是没说那话,我姓钱的决不会在人家困难的时候,釜底抽薪。我这买卖人是以义气为重。张相公,我是给你抱不平来啦!凭您这才学,怎么会落榜呢?您自己不是也说能考中前十名吗?这是怎么回事儿?哎,张相公,您可别难过,那窄道儿更不能想。您得把为什么没上榜这事儿去弄个明白,是不是漏了?”

  这话说到张举人心坎儿上了。他是又感激、又感慨:想不到人世间还真有好人,想不到这德胜客栈的店主东,倒有一副侠义心肠!人到患难知朋友,国到危乱见忠良。不错!这钱掌柜既不赶他,也不是向他来结帐,反而不要分文,还关心他,要问一下是否金榜漏名了?可是,在这偌大的北京城,衙门上千,朝官上万,他两眼墨黑,没门路又没银两,上哪儿问?又问谁去!他就有点儿不好意思张口了:“哎哎哎,钱掌柜,现下只有你,可算是我的知心了!我没门路去找,唉!难哪!”

  “您别犯愁,没难事儿。我给您找门路问去、查去!小店虽说不是大贾富商,可也趁个千儿八百的,打点打点还是小意思。您等着,我这就托人查问去,您听好信儿吧。”

  这话多暖人心哪,谁听了谁也会千恩万谢。可人家钱掌柜没等张举人说出个谢字儿,一抱拳,走出去啦。多痛快,多干脆,说办就去办,这号人真是少有。感动得张举人仰头叹了声:“贤哉!贤哉!”也只有在房间里静等音信儿了。

  等了两天,钱掌柜进得房来,摇摇脑袋,板着脸儿,开口就说:“张相公,这道儿死心吧!”“怎么回事啊?钱掌柜。”“您听我说,我是托国子监里一位同乡,给他俩钱儿,让他设法打听主考官,给查查卷儿,今儿回信儿说:您的文章没个挑儿,就是您把卷儿弄得脏脏糊糊,上边洒了一大块墨水。主考官说您的考场号儿是地字三十五号,对吧?”“对对对。”“地字考场官儿跟主考夫人是这么说的,您这卷儿上洒上一大片墨水,此人心野气粗,污墨乃贪赃之兆,不可及第放官,就除号了。看来,难以挽回了。”

  张贵一听,啪!拍案大骂:“好你个地字考场的狗官!我的考卷儿写的是蝇头小楷,周周正正,卷儿的天地洁洁净净,是你用墨海一压,洒了墨,黵污了我的考卷儿。当场我曾向你这狗官提出理论,你这狗官却说,一切由你向主考大人言明,与我无干。怎么,狗官却在主考大人面前陷害于我?岂有此理!来来来,钱掌柜,你告诉我,狗官他在哪个衙门?我这就去找他讲理!”

  钱掌柜把他一按坐下:“张相公,您先消消火儿,您听我说,这位地字考场官儿,别说我不知道在哪儿,就是打听出来,您找到他,他也不承认,您有什么法儿呢!”“不承认?我扭他找主考大人,上告哇!这有琉璃瓦的北京城,怎能不讲皇上的王法!”“耶耶耶?您确实在这北京城没待上几天儿,王法哪儿都有,讲理嘛,当然讲。人家跟你要证据,起码儿也得有人证,人家问你谁见着了?您可有证人吗?”“这这这,考场之内那样森严,无有别人看见,就是有谁听到我与狗官小声论说,我也无法儿找到谁啊。这这这……难道就罢了不成!”“不罢了,您提不出证据来,事情闹上去,人家再告你个落榜怀恨,诬陷考官,哼!张相公,您不就是一张口吗,浑身是口也说不清啊。官向官,民向民,您哪,可听明白,人家嘴大你嘴小,理儿都叫人家说了。我倒是向着您,替您不平,可是我没亲眼看见,向着您顶个屁用!张相公,所以我说死了这块心吧。还是打算打算今后吧。”张贵一下子倒在铺上,大被蒙头,谁知他是在哭还是在想,在难过还是在睡觉。钱掌柜一看,说了声:“您睡一觉吧,清清神儿,醒了我再来。”

  等到申时,也就是下午四五点钟吧,伙计告诉钱掌柜,张举人在坐着发愣,已经起床了。这工夫儿也快开饭了,钱掌柜吩咐伙计准备一桌丰盛酒肴,摆在张贵的房间。“钱掌柜,您这是什么意思?在我张贵落榜之时,不驱赶于我,我已感激不尽,为何又送来美酒佳肴?”“张相公,因为我佩服您的才学超群,可是对您的落榜,我又毫无办法,只好准备一点酒菜,这算是开心酒吧。您可得想得开,再住三年,又是大比之年,我预祝您下次高中!”“噢,钱掌柜,这是为我饯行吧?”“不不不,别看我是个开店的,可是我也爱才,敬佩有真才实学的人。尽管您这一步不得第,我深信您下次一定殿选夺魁。我帮不了别的,一点儿酒菜还是现成,您就把这忧愁二字远远儿扔了吧。”“噢噢噢,钱掌柜,你是安慰我呀!好,咱俩一同喝!”于是,俩人一同喝了起来。

  三杯落肚,钱掌柜提出个实际问题儿来:“张相公,您这三年怎么打算呢?”“我呀,想来想去,家,不能归了,婶娘说是一锤子的买卖了,我不能回去做那斗筲之人(斗筲都是量具,斗是量米的,筲是担水的,此处指整天为吃喝操劳的人)。我想,只要钱掌柜能容我在这儿安身,我白天就在当街卖字,给人家写挑山啦,横幅啊,对联啦,家信啦什么的;晚上苦读诗书。”钱掌柜连连摆手:“张相公,这可是下策啊!当街卖字,风吹日晒,也赚不了几文钱。点灯熬油的钱都不够哪!实在是下策。”“什么是上策呢?”“这……我可不知道。”

  闷了好大一阵子,钱掌柜紧锁双眉,以手加额,他在苦思苦想。忽拉巴地他一拍桌子:“有了!”张贵先是一震,又一喜:“有什么了?”这一问,把钱德胜的话又问回去了。只见他又皱眉头,慢慢思索着;“不成,不成!想您这状元之才,屈就不了。”张贵越发要问了;“到底是什么事?我都能干。当街卖字我都想干哪!”钱掌柜说:“既然这样,我就直说了吧。成与不成,您可别恼我啊!”“你快说吧。”“是这么回事;我这小店的后院儿客房,前几天来了一户官宦人家,主人是一位年轻的少妇。跟您直截了当地说吧:她是南方人,生得艳如桃李,如花似玉,因为随丈夫上任来到北方,三年任满,她丈夫又转任常州知府。正要随夫南下上任,不曾想,她丈夫暴病身亡!眼下,这位少妇,每天哭哭啼啼,想念她的丈夫,决定要携带财产回南方去,很想找个识文断字的人,帮她料理家务。人家不仅管吃、管住,每月还开给十两纹银。我看你为人忠厚老成,所以想举荐给她,不过,这是在人家手底下听使唤,张相公,您可是再思再想啊。”

  “这……行!眼下我是求之不得呀!还望您多加成全。是不是你先把我的情形跟人家说清楚,人家乐意,我就去定了。”“哈哈哈,昨儿个我就透了透,夫人对您的情形已然明了,她倒挺乐意的。夫人说,如果看中了,连您在我这儿的饭钱、店钱,都由她付,倒是够大方的。”“要是这样,你也不亏空了,那可真叫我感激不尽了。”“别说这些话了,您有意,就得去拜望一下夫人。”“我求之不得嘛,钱掌柜,我认头了,咱这就去好吧?”“不成!”“怎么不成?”“张相公,咱这酒喝得半醉了,酒气醺醺,就太失礼了。这么吧,明儿早饭之后,您整整衣衫,我带您去。”“好好好,咱一言为定。”
 第二天,吃过早饭,钱德胜换了件新褂子,又给张贵刀尺了一番,看看时候不早啦,便领着张贵穿过后边的月亮门儿,又绕过一个影壁,这才来到后院儿。他二人直奔东上房,这是明三暗五的大瓦房,进到堂屋一看,迎面是红漆八仙桌子,两边儿是虎皮被垫儿的太师椅,后边是紫檀木的条案,条案后头墙上挂着名人字画……陈设很是款式,讲究。张贵看着新鲜:真没想到客栈里还有这么好的房子。钱掌柜看出了他的心思;“张相公,这是小店特为上任的官员、来往的富豪绅商准备的,哈哈哈。”张贵点头应声,正奇怪怎么没有人哪?就听钱掌柜咳嗽了两声,这才从里屋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太太,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丫鬟,二人的相貌都很不俗。她们也不说话,只管上下打量张贵,目不转睛。张贵心想:看来,人家都知道我要来,她二位是相面哪。我也得有点儿气派。想到这里,就挺起胸脯,面带笑容,任凭她俩瞧着。只见老太太点了点头,前迎一步,道了个万福:“啊,相公请坐。”话挺和气。张贵一看,坐哪儿啊?不能坐在太师椅上,我打个旁座儿得了。老太太又让:“请店东、相公别客气,快坐吧!”他这才在太师椅上落坐。张贵心里不由得冬冬冬冬跳起来。即便是让我管理帐目、办理文书吧,那也是个半上半下的身分,怎么对我这么尊敬呢?——他可有点儿受宠若惊喽。他想:唉!能够在这样的官宦人家听差,也算挺好了,上上下下都这么客气。难得,难得!真得谢谢钱掌柜成全我呀!此恩此德,我必厚报。

  “梅香,看茶!”丫鬟把茶沏上,捧到张贵面前,越是盖碗儿。张贵双手接过来,揭盖儿一看哪,茶叶还没落呢,拿盖儿往前一推这茶叶,喝了一口,哎哟!这么香,这么清口,他可叫不上什么茶来。他把盖碗儿赶紧放在八仙桌的茶碟上。再一看,这套茶具,哎哟!可讲究啦,碗儿碟儿都是金边儿薄磁儿,都是宝蓝色的工笔龙凤呈祥图案。张贵不敢实实着着地坐在太师椅上,老是提着气,悬着大胯,也就刚沾上点儿椅子边儿,心里挺不安的。他问:“妈妈!您……您为何……”话都不知怎么说啦:“妈妈!您从何处至此?”店主来答话了:“我不是跟您说过了吗?人家是由南方到北方,这又由北方回南方。”“噢……”张贵又琢磨着:这老太太不会是夫人吧?启说过夫人年轻美貌,如花似玉。我得拜见夫人!想到这儿,忙说:“妈妈,学生在店中闻知夫人有所差遣,特来叩拜。”老太太没答话,又一阵上下打量,向他问道:“未知相公家住哪州哪府?家中还有何人?”“这……想来钱掌柜也都对您说过了。”“不,他说得不尽详细,我这是问相公您哪。”“是是。妈妈,学生家住河北霸县,家中之事,唉!真是一言难尽……”张贵把家世简要说了一遍之后,不禁长叹;“唉!这次赴考落榜,难回乡里,我无颜再见叔爹婶娘啦!”“噢,原来如此!相公何须长叹,就随我们一块儿走吧,一路上难免有劳于您,有望于您。少时,夫人还有要事找您相商呢。”说话。丫鬟端上点心,一会儿又递过亮银的水烟袋来:“相公,请抽烟吧?”张贵连忙摆手:“不用,不用。”就这么坐了总有半个时辰,钱掌柜说前边事忙,告退了。

  夫人还没出来,把个张贵给干在这儿啦!眼看天就到晌午了,晌午得吃饭哪!也不敢问。就看见老太太跟丫鬓出来进去好几趟,最后,老太太这才笑着对他说:“张相公,请到里间屋见见大人吧!”人家说完,就在门口儿站住,并不陪他去。“是是是。”张贵心说:可熬到时辰了,该见夫人了。也没想到让老太太带路,自己急忙一掀门帘儿,走进里间。

  张贵进了一个套间,又一个套间,外套间陈设已经够好的,这里套间陈设更是精致,满是硬木的家具。书桌上摆着纸、笔、墨、砚,看样子,夫人正写字呢!她起身相迎,就站在书桌旁边。从穿戴上看,倒不十分讲究,可称得起“素朴淡雅”四个字,大概这跟她的新寡有关吧。看她的年纪,顶多也就是二十三四;看她的身材,可称得上是匀称窈窕;看她的容貌呀,哎呀!长得可称是“沉鱼落雁,闭月羞花”;要用一般的赞美词儿,那是很难形容这位女子的美貌神态的。张贵长这么大,还没见过这样俊美的女儿呢!不看则已,一看哪,活像从天上打下个无声的霹雷,心中不由得一震!按照眼下的说法,人脑子里专有这么一根神经线儿,这根神经线儿可不能够轻易触动,一触动它,就不容易平静喽。张贵的这根神经线儿立刻就绷了起来,让这个女子给触动了。

  夫人也看了他一眼,冲他笑笑,说了声;“张先生,请坐。”普普通通的一句话,打人家口里出来,可真是千娇百媚,燕语莺声啊。张贵当时就不能自主了,忘记了行礼,忘记了回话,也忘记了坐下,只是傻不愣地在那儿站着。夫人忽然把书一合,张贵偷眼一打量:哟!夫人手内的那本书是《管子。这是列国时管仲写的书哇,管仲可是位经济学家,商号店铺里不是都挂着“管鲍遗风”的匾额吗!这位夫人既然能看《管子》,这学问可太不浅啦。张贵暗伸大拇指:夫人可算得上秀外慧中的绝代女子啊。想到此处,不由得躬身施礼,这嘴可就跟不上了。本来想说“小可拜见来迟”,这话都到嘴边儿了,哎呀,谁把他的嘴给贴上封条儿啦。他的嘴唇,一个劲儿打哆嗦,可还是张不开,他作揖是一躬到地,这下可寒蠢了,那件破文生氅,白袖子都变灰了,上面还有油污,胳肢窝还扯了个口子,这衣服起码穿了五年啦。这还是钱掌柜帮他刀尺过,要不更难看了。人家夫人看着,像不在意,而且深情地那么一笑:“先生休要多礼!”张贵一听话音儿,没有半点儿嫌弃他的意思哇,心里那个舒坦劲儿就甭提了。夫人说完话,就凝眸端详起张贵来。张贵也抬头看夫人,这俩人的眼光相撞,夫人这眼光是和蔼、善良,充满了爱抚,可还带着有那么点儿调皮,大概这就是一股子所谓妩媚劲儿吧?一有了这种媚劲儿,也就有邪气了。不是张贵还没坐吗,夫人又说一声:“先生请坐。”“小可谢坐。”张贵总算坐下啦。

  这会儿老太太进来了。赶紧进言:“夫人,我跟张相公谈过啦,人家站有站相,坐有坐相,很有文采,可称满腹经纶,博学鸿儒。只团赴试不第,一筹莫展,没别的,还请夫人成全才是。”“嗯,是呀,我一看见张相公,就不由得……哎呀,真可算是一位文采出众,相貌堂堂,英俊的……”夫人净说半句话,让张贵自己去寻思。张贵呢,也感觉到夫人对他非比寻常,她这是要说看见自己就想起亡故的丈夫,又碍得出口,这“相貌堂堂,英俊的……”半截话,本来口气就够温度了,还故意的一顿,后边要说的不会是“书生啊!”很可能是“郎君”呗。不过,哪能这么叫出口啊!张贵正想着,就见两个丫鬟进来,摆上来丰盛酒席……老太太殷勤地请张贵入席,夫人请他坐上座儿,二人又彬彬有礼地推让起来。最后,是老太太把张贵按在上座儿,才算坐定了。

  夫人跟老太太陪着张贵,敬酒让菜。看起来,这位夫人还真是有海量,张贵给她敬酒,她欣然接受,一饮而尽。赶等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夫人推开小杯,换来大杯。虽然喝的是陈年绍兴吧,她一喝就是二斤,这也够呛的喽,张贵真不是她的对手。

  用过酒饭之后,老太太就去外间躺下了,看样子有点儿醉吧。这时,丫鬟捧来香茗,夫人和张贵就饮茶叙话,互谈身世。夫人很会问活,把个张贵问得时而面红过耳,时而张口结舌。夫人谈锋甚健,机言妙语,总跟他绕弯儿。张贵呢,也想找话问夫人,可是他一着急,问得就较比愣点儿:“夫人学识出众,才华过人,因何寄居庙中哪?”“啊,这个,店主东没有告诉你吗?妈妈也对你谈过了吧!”说着,又是嫣然一笑,张贵不由得神魂飘荡。不过在微醉之中,他还能控制自己。接着又问:“得知夫人随夫上任,官人暴病仙逝,未知夫人今后做何打算?”“唉!”夫人叹了口气,说:“我不过方交二十四年华,也不想从此居孀。况且,随夫上任,文书官印均在我手,奔而不用,实在可惜。实不相瞒,我决心选一位年轻的学士作为夫君,我愿跟随他一同到任。一来,公事有个交代;二来,我终身有靠,借此时机,也可重回南方的娘家;三来,我立志想成全一位相公,特别是一位屡试不中的相公,让他飞黄腾达,做一任常州知府,我于愿足矣!我丈夫当年也曾名落孙山,落榜的苦处我是知道的。所以,我非常同情落第的举子!”张贵一听,心中“哎呀”一声,可是没喊出来。他心想:“太寸了!敢情是选中我了!这一来,不但官运亨通,还有如此佳丽相伴,真乃艳遇也!这可真是‘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功夫’啊!”他又转念一想:可我不能往这上边乱想啊,这样的美事,焉有白得之理?圣人云:“君子坦荡荡,小人常成戚”,我啊,要谨遵夫子之道,还是别有分外的胡思乱想才是。他沉思之后说:“啊,夫人,适才店主东对我讲得明白,让我来帮您清理帐目,帮办一些文书,只求存身餬口而已。您想选一落第举子随您上任,我倒可以帮您访寻。我们一起落榜的举子,就有好多位,他们在北京的东八县一带:通、三、武、宝、蓟、香、宁、大、宛、涿、良、房等地都有。从今以后,您就是我的主人,我愿为您效劳,前去查访,仔细挑选,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。您既同情落榜失第的举子,我更同情您这新寡的……夫人。”本来他要说美人、佳人,都觉乎着不合适,归齐,还是落到“夫人”上。夫人听罢,就有点儿生气的神态。说生气也还不是发怒,就是“娇嗔”吧。夫人说:“相公何出此言?谁要作为我择婿,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事吗?”“我,我,我不曾明白?”——本来是明白的,话已出口,只好装不明白了。“你本来应该明白的。”“我是真不明白啊。”“你啊!尽跟我们女人装胡涂!”说这句话的工夫儿,女人在喝醉了以后的娇媚劲儿全露出来了。张贵心里直扑腾,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啦,只好实话实说:“夫人,我只想给您当一名忠实的奴仆、家人。岂敢有过分之求!”“奴仆?家人?哼!奴仆,奴仆!你呀——!我能拿你当奴仆、家人吗?在一块儿呆长了,主仆可就不如兄妹了,你这个年纪,我这个岁数,咱们是兄妹啊!”“哎呀!我怎敢高攀?”“说什么高攀,你不是说愿意为我效力啊!”“是呀!我甘心情愿哪。”“那就别怕沾亲带故啦。”“嗯——我……”“你到底怎么啦?愿意不愿意呀?”“您这是抬举我呀!您看我像您的兄长吗?”“好哥哥,你可愿意啦?”“噢……这样,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“好好好。可这兄妹只比主仆近乎些,我还愿意再亲近点儿。你可乐意?”“再怎样亲近呢?”“这么大的人了,还是举人孝康公,怎么傻起来了呢?主仆不如兄妹亲,兄妹又不如夫妻亲啊,夫妻最亲近哪!”“您这话越说我越不敢从命了。做兄妹我就高攀了。”“我跟你说啊,上任要携带内眷,哪有兄妹同居之理。”“莫非您真想让小可为官上任不成?”张贵这话,虽说是试探着问,可他那心跳的“冬冬”声儿,连夫人都会听到,就是听不到,也能看到他胸口一鼓一伏的。夫人说:“我啊,天地良心,就是要成全你,让你为官上任,我情愿做你的妻室。”“这……承蒙夫人垂青,我夭感恩不尽,只是事关重大,不可妄为啊。”他倒胆小起来了。夫人半嗔半娇地骂一声:“看,你个书呆子,为官凭印,现有前夫交我的文书官印,这怎说是妄为呢?现今常州正等着新任知府去接任呢!如果年内不能到任,纵然文书官印在手,也是废物了。所以,只有你替我前夫上任,才是两全其美之策。既能告慰亡夫在天之灵;你也可以官运亨通,我跟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,吃不尽的山珍海错(错指沙鱼翅,即名贵菜谱的“鱼翅”,因沙鱼俗称错鱼,皮沙似错得名)。一州地面你为尊,你在堂上一呼,阶下百喏,那些知县都要围在你身前身后,笑脸打躬,你威风凛凛。难道你还不称心如意吗!啊?”张贵听了,心倒是活了一点儿,可是还觉得不很踏实,就没回答。这工夫儿夫人又从鼻孔里“哼”了一声,说:“噢,你不喜欢我是不是!你要嫌我是再醮之女,那没关系,我这儿还有四个年方二八的丫鬟,年轻美貌……”“哎呀夫人,您想哪儿去了,想我乃一介寒儒,仕途经济,一窍儿不通,我也就配写写算算,给您管帐!”“傻子啊傻子!要是管帐就不用你了,我这儿还有一位先生跟着去哪!他不仅善于理财,还精通官场,可以做你的幕宾,当你的师爷;再说,妾身我也曾帮助前夫料理公务,官场之事,上下走动,都还晓得,有我保驾,只要你写个奏折,草个公文,批个呈子就成,我保你一帆风顺就是。我看,就别耽误着了,你我这就结为夫妻,赶快商量登程上任去吧!啊?”张贵这阵儿踏实多了,他听着听着心花怒放。就点头一笑。又说:“这……一路盘缠怎么操办呢?我可分文无有哇。”夫人不由得噗嗤一笑,改口相称了:“夫君啊,这有何难,现有朝廷路引在此,夫君,你就放心吧!”“这叫我还说什么呢。”夫人马上伸手抓住张贵的衣衫。张贵一惊。夫人说:“夫君。别害怕,我不找你要什么,看,你这身衣服多褴褛啊!赶紧去沐浴更衣吧!”话刚说完,老太太从外间进来了,冲着张贵一个万福:“恭喜老爷!”又冲夫人一个万福:“夫人,您也大喜啊!”说罢,又冲张贵一点手:“老爷,您跟我来吧。”

  老太太把张贵领到对过屋里,沐浴更衣。换了里外三层新,阔绰气派,自己也觉着变样儿了,“人是衣裳马是鞍”嘛。穿戴整齐之后,张贵精神百倍,心说:“想不到我这名落孙山的人,倒会揪上龙尾巴了,一下子就当知府老爷。哎?这别是做梦吧?”他还真咬了下下手指头,疼!不是做梦。舒坦极了。

  张贵沐浴更衣回来之后,一直跟夫人聊天儿,这阵子,他就不那么拘束,话也多了,一直和夫人聊到掌灯时分。夫人又喊来老太太,小声儿说了些什么,老太太就去办理起来。夫人朝张贵一挤眼:“张郎啊,我让妈妈给咱俩准备去了。虽说在此处没有三亲六友,可是咱俩也是燕尔新婚,这天地得拜,合卺酒得饮,洞房得布置一新,这里套间就做洞房,你我先到外套间儿待一会儿,让妈妈来收拾一下,你说好吗?”“好好好。”夫人一起身:“哎哟,腿?font color="#006699">甲榱恕U爬桑旆鑫乙话蜒剑 闭殴蠹泵Ψ鲎∷母觳病!罢爬桑憬形已剑 薄班捺蓿蛉恕!薄斑馈∷媚憬蟹蛉四模俊闭殴蠡毓独矗砩细目冢弧班捺蓿镒樱镒樱∥业暮媚镒影。 狈蛉颂牛翱┛┛毙Τ錾础?/p>

  他俩来到外套间儿,又是一通儿闲聊。老太太和四个丫鬟已经把里套间儿布置一新,把堂屋也布置好了。老太太说:“夫人,时候不早了,您跟老爷就拜天地吧。”老太太给夫人蒙上红绸盖头,把二人引到堂屋,条案上面挂起了和合二仙图,图两边儿是两个斗大的“喜”字。老太太点上香,摆上供果祭酒,就喊说:“老爷,夫人,一拜天地!二拜祖先!夫妻对拜!搀入洞房!”四个丫鬟就把这对儿夫妻拥入洞房。张贵给夫人挑了盖头,二人喝了合卺酒,就算成啦。

  老太太和丫鬟?font color="#006699">甲叱鋈ブ螅捶渴O铝┤肆恕7蛉吮愦诱聊鞠渲腥〕鲆桓雒杞鹦∠唬贸鲎ㄓ玫脑砍状蚩谜殴罂础棧≌娌谎怯诙攀锏哪歉觥鞍俦ο洹保∑嬲湟毂Γ辽练⒐猓崛硕俊7蛉巳谜殴笠患患乜赐炅耍缓笏担骸罢爬桑獾愣鳎俏仪胺蚨嗄甑幕睿桓宜导壑盗前桑考彩乔Ы鸩灰住N蚁氲饺沃螅绻母龉亟诙煌ǎ涂梢阅盟ゴ虻恪U馐俏椅愕那俺套畔耄叶阅愫廖匏叫模业木褪悄愕模屯懈陡惆桑 彼祷埃┼馑狭诵∠蛔樱砍祝殴笱矍耙煌啤U殴竺唤樱赝聘骸鞍パ剑镒幽模∧训媚阈诺霉遥悴幌悠遥庖丫侨行伊耍热荒阄叶瞬环直舜耍庀蛔诱浔故怯赡惚9馨桑 薄耙埠茫阏媸歉龀鲜稻樱揖拖不赌阏庋摹D惴判模饺沃螅磺卸加墟砦腋愦虻憷玻 彼祷熬屯讶ネ庖拢匆宦д殴蟮牟弊樱讣饧獾卮钤谒募缟稀B砩希指殴笸讶チ送馍馈U庖焕矗殴罂烧嬗械愣惺懿蛔±玻ふ饷创螅睦锏霉庵治麓妗V痪醯没肷砺樗炙值模袷堑搅讼山纭K蛋登谱欧蛉四鬯癜愕氖福叟喊愕母觳玻缣醯难嵊募》簦┌椎钠ど娇矗骄醯妹媲暗姆蛉苏媸翘煜擅琅Ы堪倜摹R皇奔洌殴蟮男目焯娇诶锢玻甓挤舌叮 ?/p>

  第二天一早,夫人的那位管家在外边办事完毕,回来了。给夫人请了安,又给张贵叩拜道喜,并且说:“老爷,上任之后,一应上下应酬和衙门的大小事项,我都能给您效力,您只管放心好了。”夫人跟张贵说:“就让他当你的师爷吧,他足智多谋,这些年,家里外头,都是他给料理打算,精明能干极了。”张贵点头:“好好好,我正愁没有个贴身的帮手,师爷,你就多劳了。”这位新任命的师爷,四十来岁,两眼乌黑,尖鼻头儿,宽了巴儿,唇上有几根胡须。说话尖声尖气,看他滴溜溜转的眼珠子,就知道是个精明能干的主儿。他主张不再耽搁即时雇车起程。说得张贵和夫人都点头称好,于是,一通儿收拾,辞别了钱掌柜,这一干人离开德胜客栈,赶奔常州而去。

  简断截说,张贵这回可算一步登天,进入温柔乡,做起荣华梦,官星高照,娇妻相陪。常州到任以后,衙门的事,多亏师爷有些高招儿,他全心依靠师爷,师爷也不推辞,家里外头都是他给拿主意。这位知府老爷有了这么个好助手,就放心地过他的风光日子了。

  师爷实在能干。到常州以后,他就上下一通儿活动。对上边巡抚、总督送礼买路,用不着动夫人那个百宝箱,他跟当地富绅财董一一结交,一开口,就什么都有了。他是一步紧一步,鼓动知府想方设法刮地皮,苛捐杂税,名目繁多,今儿向老百姓征集这个,明儿征集那个,支使着如狼似虎的三班六房,谁敢违抗?老百姓可是苦不堪言哪!可他们呢,稳坐知府衙门,在官宅里使奴唤婢,花天酒地,奢侈之极。久而久之,张贵也习以为常,他真不亚于半个天子了。做这样,度过了三年豪华、作威作福的生活。

  张贵本来身体强壮,过了这三年,可够呛啦!不单夫人缠着他,还有四名丫鬟呢,她们都是妙龄少女;就是那位四十多岁的老太太,都满面春风,缠个不休呢!张贵处于六个女子的包围之中,这体格就招架不住了,日久天长,得了色痨,天天齁儿齁儿地喘,身体垮下来啦。可是,他处在荣华梦与温柔乡中,不能自拔了。原来他想回家探望叔爹婶娘,当然去不成的;日子一长,也就不想家乡了。原来他也觉得生活太奢侈,日子一长,也就觉得应该如此,有福不享白不享嘛。原先,他年岁轻又有学识,脑子里只有王法、朝廷; 可是,为官日久,仕途的一切黑暗,见得多了,全洞察了,也就无所谓了。本来他想当一位百姓尊敬的青天老爷,挣一个光明磊落的清廉知府名声,可是,他问案、处理公务,都要依靠师爷,虽然委屈百姓的地方大多,可他主不了事,只能随师爷的便了。久而久之,下级大小官员,地方富绅,不断恭维,不断送礼请客,三日一小宴,五日一大宴,往来不断,还称颂他造福一方,他心里还挺美,觉得自己俨然是位青天大老爷呢!

  三年很快就过去了,这天,夫人要他陪着上天宁寺烧香许愿去,他也想游玩一番,寻个开心。于是备了几乘官轿,由夫人、丫鬟、老太太陪着,以察访民情为由,前呼后拥去天宁寺了。第二天,他们又去了红梅阁。第三天,他们又去了文笔塔。这一通儿寻欢作乐,哪里是察访民情!老百姓怨声载道,他是充耳不闻。轿过之后,骂呀,扔土坷拉啦,这份儿愤恨就甭提啦。夫人在轿里听得清,看得见,暗想:这江苏常州可不能再长待了。

  回来之后,张贵也累得躺下了,痨病加重。夫人跟师爷小声说了几句。说的什么?张贵听不清楚。就听见师爷向夫人进言说:“夫人,我看老爷这病得好好治治了,到时候了。”夫人叹口气说:“‘唉!师爷,你就访一下名医吧。可不能再耽误啊!”“是,夫人,您放心吧。”这后,师爷命令丫鬟给老爷天天煮人参汤,补了些天,张贵才缓过来点儿。

  有一天,夫人派了一个仆妇,一个管家,到常州最大的金银首饰店“天宝楼”,拿出来几件闪光夺目的首饰,交给珠宝工匠镶嵌珠花。这本是寻常的生意.尤其是知府夫人的宝物,掌柜的客客气气就收下了。过了几天,取活儿的时候,管家看来看去,忽然说:“不对呀!这珍珠你们给换了吧?原来是‘孔雀暖喙’,是罕见的宝贝,价值连城哪!你们怎么给换啦!我回去可没法儿交代!”这下子,伙计、工匠、大掌柜、二掌柜,全惊动了。婉言解释,百般说劝,管家和仆妇这才不带首饰,空手回府。

  不一会儿,夫人亲自乘轿找来了!前呼后拥,这个势派儿可挺大。落轿进门以后,大兴问罪之师:“我这件首饰上镶着的原是奇珍异宝,你们胆大包天,竟敢给换了,小小的天宝楼啊,你们这买卖还想做吗?”大掌柜施礼回话:“哎呀,知府夫人,承蒙您光临敝店,这是小店的光彩,只是事出蹊跷,还望您宽限时日,我们再仔细查找,定然有个水落石出。”夫人硬是不依不饶,掌柜的没辙了,又说:“夫人,这样吧,先把小店最好的珍珠给您镶上,如何?”夫人不听则已,一听此话勃然大怒:“啊?这叫什么话!我的‘孔雀暧喙’价值连城,你店里的珠子,白给我都不要?这不是骂我吗!”“小人不敢,小人不敢。小店里是没有什么好东西,我们也知道夫人您看不上,可是我们这买卖也不殷实,还望夫人多多担待,多多宽容。”“我可没工夫儿跟你磨牙!好吧,东西先留这儿!我过几天还来。啊?”“谢谢夫人了。”表面上看,这档子事似乎暂时揭过去了,夫人乘轿回府。

  过了几天,夫人没来,管家来把首饰取走。要说天宝楼这次给镶嵌的珠子,不说价值连城吧,也算是黄金万两,是人家的坐店宝珠。夫人一看就急啦,气呼呼地直喊:“还是假的!假的!不要!不要!真是岂有此理!”在后宅里就大发雷霆,不住嘴地大骂天宝楼。这件事,惊动了知府,问来问去,夫人就全告诉了他。一看夫人那个痛惜珍宝丢失的样子,张贵也不由得火冒三丈:“好个大胆的天宝楼,这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,给偷换了哪成!这胆儿也太大了,真是欺负本官太甚!我定要他们赔偿!”夫人乘势鼓动他:“老爷,我去要是不行的,他们欺负女人;要不然,你陪我辛苦一趟吧!光凭你的官威,就能镇唬镇唬,决不能轻轻饶过他们!”张贵一听,更为震怒:“不法之徒!这还了得!快吩咐备轿,下官我这就亲自前往!”夫人急忙吩咐丫鬟:“快把参汤拿来,老爷,请先用参汤,咱们一起前去。”“好好。”咕冬冬,咕冬冬,张贵把参汤三口两口喝完。这时,外边车轿齐备,张贵、夫人、师爷、仆妇、管家、丫鬟一行人,全来到了天宝楼。

  嚄!知府衙全班人马上天宝楼不是小事儿,有个伙计外出看见,他也不办事去了,返身飞跑回来告诉掌柜的。掌柜的大吃一惊,赶紧把后院儿东家请来。让坐敬茶已毕,急急谈正事。东家一听就明白,心里话:“这是讹诈我们哪!知府啊知府,谁给你换啦?敢吗?谁愿意找这个麻烦哪!素常都不错,在酒席宴上也常碰面,逢年过节,也没少给你烧香上供,怎么,今儿就讹诈到我们天宝楼头上了?哎呀!可不大好办,知府既要行讹,弄不好我们就要吃官司,要是闹僵了,这大小官员,当地绅董,有头有脸的人物,谁敢不向着知府啊!”东家这么想着,摇摇头,叹了口粗气:“唉!我们迎候别在前柜,迎进客堂说话。”

  赶到把知府一行人等迎进客堂,这班人坐下就开门见山要宝珠,气势汹汹,特别是夫人,七个不依,八个不饶,吵闹起来就没完:“你们这是什么买卖啊?简直是强盗坑人哪!把我们的‘孔雀暖喙’扣了,你们也发不了财,我们也穷不了!可是,你们这是伤天害理的勾当!哼,你们竟敢隐匿常州知府的东西,可见对黎民百姓就更狠了。你们亲日以次充好,以假乱真,不追究哪成!来呀!给天宝楼贴上封条儿!停业查办!”张贵想不到夫人会这么发号施令,他也就追补一句:“封!”东家、大掌柜、二掌柜都跪下了:“不可啊,请求夫人、老爷暂息雷霆之怒,高抬贵手吧!”知府、夫人一直摇头,师爷呢,毫不含糊,马上让差人准备封条儿。不得已东家只好再央告:“知府大人,在常州府的治下,您说一句就顶事儿,让我们怎么赔都行,我可以立即派人去南海选购珍珠,如果您和夫人再不满意,就再到北京城去选。大人,您意下如何?”张贵刚要说话,夫人拿眼直瞪他,这眼直冒凶光,师爷也是满脸杀气,站在一旁。张贵一看,他们横,我也别含糊。马上把脸一沉:“什么南海、北京城,都不必啦!到哪儿你们也买不来我们那无价之宝!”

  东家见知府不给面子了,就顶撞一句:“大人,您原来的珠子是什么样子?也没个见证啊!”张贵三年来只听到奉承颂赞之辞,还没人敢如此反问于他。顿时怒上加怒,“什么?没见证?难道说我这堂堂常州知府,还讹诈你天宝楼不成!”暴怒之下,一拍桌子:啪!坏了!张贵这一拍,不知道怎么回事,两眼直勾勾的,身子动不了啦!嘴唇儿一个劲儿哆嗦,话可说不出来啦。东家、掌柜的一看此情,全傻眼了,赶紧过来搀扶知府坐下,呼喊着:“哎呀!知府大人!大人!大人!”这个给他揉心口,那个给他掐人中,都慌了手脚。

  这工夫儿,就见夫人过来一声断喝:“你们为何殴打钦命大人?唵?”她再看看张贵,已经绝气身亡。师爷紧跟着也过来一看,喊道:“大事不好!知府给打死啦!”他可着嗓子大喊:“哎!哎!都别动!死尸不离寸地,你们谁也别想走!马上派人去县衙报案去!”夫人更是连哭带闹:“了不得啦!你们这是存心谋害知府,我非去按察院告你们这班刁徒!……”东家、掌柜们,只好双膝跪倒,不住磕头。东家说:“夫人,请节哀保重,我愿将全部家产献出,为知府成殓,有什么话,办完丧事再说,万万不可去按院告状。”再大的买卖人也怕跟官家打官司,一打官司,财净人受屈,官官相护,弄不好就得下大狱,判重罪。东家明白,所以才说这话。师爷一旁听罢,“唉!”先叹口气,这阵子倒是替他们讲情了:“夫人,您赏他们个面子吧。都听我说:就这么办也可,不过,不单是办丧事,还得赔偿夫人丢失的珠宝!”大掌柜问:“怎么折价呢?”师爷说:“无价之宝!”还是东家把事看透了。“夫人,师爷,我们将天宝楼全部献上就是了。”

   就这样,天宝楼的所有金银财宝全归了夫人他们,天宝楼的房产变卖之后,钱财也归了他们。

  在殡葬知府的日子,师爷早就安排了,给常州大小官员、大小商铺都发了讣闻,还写上一笔:“如蒙吊唁,勿携祭品”。这个,一看谁都明白:不要东西,要钱。这一来,又是一笔不小的进项。

  故事说到这儿,说它完了,也可以;说它没完,也可以。这怎么说呢?您听啊:张贵一死,故事就算完了;可是怎么又说没完呢?因为有人说啦:“还有些不明白,到底这位年轻的夫人是干什么的?”我看,您也别抱着这个闷葫芦,把我开头儿说的闲话儿再细想一下。如果还不明白,就听我再说几句闲话儿点一下吧。

  您知道,常州知府刮了三年地皮,外带一座天宝楼金店的全部财产,都上哪儿去了?甭问,您准会说:“都归夫人了呗!”错啦!实说吧,夫人都上缴了。“上缴给谁?”谁?给师爷了。“师爷?”对。您别看夫人是故事的主角,师爷可是她的头头哪!“什么头头?”做“缺生意”的大头目啊!您还不知道这位夫人到底是谁的夫人吧?她啊,跟师爷才是夫妻哪。那老太太呢,她是师爷十多年前的正任妻子,老了,当不了主角儿了,就算休了。休了还得合伙儿干。这位夫人,再任个六七年,也当不了主角儿了,也要退让,跟老太太一样。这位师爷呢,他就会从丫鬟中再挑一个做老婆,当主角儿。“那老太太被他休了,为什么还要跟他合伙儿干?”您想吧,活着,供她花销;死了送终,图个享用不尽吧。要是不图这些,要走,走得了吗?有性命之忧啊!

  还得说人家钱掌柜的,您也该想想:开店的会那么大方?这大方全是师爷花的钱呗!买通他给物色有学问的举子,物色到了,就给他一千两纹银哪!若不,凭什么他那么卖力气拉张贵!这位师爷,光钱掌柜的就得了他一千两,买缺花了五千两,买通地字号考场监考官又是两千两。您想,张贵若考中进士,必然要放官做,师爷哪儿能让他考中!不贿赂考官哪儿成!里里外外上下打点,连住店,雇车,雇船,几个人的花销,这些,归里包堆,也只花了一千多两。总共花了还不足万两纹银。可是常州三年刮地皮,就搂了二百多万两,一座天宝楼又讹诈了五十多万两,总共是二百五十万两啊!本钱只用一万两,那真是微不足道了。

  到了三年,他们必须换地界儿,因为,一是把地方刮得差不多了,怕民愤起来难收拾,怕有上告的,换迟了就容易露了原形;二是必须赶下一个会考,再物色个张贵,再买个远地的新缺。近了,就怕有人认识他们。所以,张贵只能在富贵梦温柔乡里享受三年风光。可怜呀,胡里胡涂做了异乡之鬼,那碗人参汤啊,就是定时毒药。

  到了第四年上,在北京顺治门外德胜客栈后院儿上房,又有位随夫上任的少妇,自称丈夫暴病身亡,要选位落榜的举子,或者是失意的文人,帮忙料理家业南归。那位钱掌柜的,自然短不了又有一千两纹银的进项。随着,也就又出现了一位携眷上任陕西省凤翔府的年轻知府。那儿,离江苏常州远着哪!又是这么一出戏。甭问,这位年轻的知府又是个可怜的张贵呗。

  耶?那位年轻的说了:“张贵并不可怜,挺走运嘛!够本儿啦!人生一世,能过三年宫瘾,享受三年,风流三年,死也值得过儿啦。”哎哟,这位兄弟,看您长得挺英俊的,不知您的学问怎样?要是有学问,您乐意当张贵的话,就可以到北京城顺治门外德胜客栈找钱掌柜的去。可是,唉!大兄弟,如今可没有那种事儿喽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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